“我们埋头向下,从自己开始”

--清理藏书记

    因着筹建张畯图书馆的动力,我决定将这些年自己的藏书捐给图书馆。

    博文发出后得到了几位朋友的鼓励和支持,特别是老同学帮助协调好了存放图书的场所。这样我可以着手募捐图书。可能是我想的太简单,也可能是公益事业向来是寂寞的,募捐图书的动员短期内没有收到多少回应。对此我不能埋怨什么,如启明兄在博文的回复:"与其在绝望中思想,不如在绝望中行动"。如果下定决心要做好一件事,此时行动真的胜过思想,也胜过千言万语。我便利用双休日的时间开始清理我的书柜。

    还真没想到,翻这些年陆陆续续的藏书,勾起了一些过往的回忆,有着别样的滋味。

    比如亦师亦友的孟华先生这本《走过青春》,突然想起还有一张那年在他的新书首发仪式上我们的合影。当时我还是铁路基层单位的一名宣传干事,这本书对我当时震动很大,使我明白搞新闻的不能停留于那些琐碎的、昙花一现的、一次性产品上面,如果有一些学术的修养,真的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孟华那时已经开始用口述史、私人的老照片,做西北早期铁路建设者的历史研究了,这样一份一手的文献资料,怎么样评价它的史料价值都不为过。孟华作为一名老铁路的后代,他对西北老铁路的及早"发现"和抢救式存史,凸显了他敏感于常人的文化自觉和深刻洞察,他远远地走在了前面。他为此书的采访花了两年半的时间,跑遍了西北各条铁路线,同时也耗去他私银万元,期间的甘苦可以想象。我们在读完书后为西北老铁路的精神追求和无私奉献而感佩的同时,自然会想到当前高铁建设受到的不公评价,一些短视的眼光造成的后果可能需要历史作出公正裁决,就像我们现在对西北早期铁路建设者作出的历史评价一样。过于着急地抨击当下的新生事物,和过于急躁地搞"大跃进"具有同样的危害。就如同集中力量办大事和集中力量办坏事只有一线之差那样。时任铁道部吕正操部长在为该书做的序言中说:"这难免使人想起继承二字,愿一代又一代铁路建设者们踏着先辈的足迹前进!"相对于物质建设的继承,精神的继承更为重要。费孝通说过,一些新的东西都是从旧的里面长出来的。说的也是一个文化继承的问题。我们应该继承什么?我们到底继承了什么?这是我们需要反思的。

    因着工作上的接近,后来与孟华先生有着次数不多却深入的交流,我极为乐意看到他一年又一年推出的作品,比如《废墟上的婚礼》、《甘南孤儿学校》等。特别是他能够放弃杂务一心专注与他所热爱的摄影,让我极为佩服,也很受感动。有一次他说,当他意识到年龄的紧迫感的时候,他决定要舍弃一些东西而仅仅抓住另外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了。我们有多少人在每日干着自己本不乐意的事情,而让内心经受着煎熬,或者索性让内心麻木。他的人格与影艺双重感染着我,这无愧于他全国"德艺双馨"摄影家的称号。前些天我将空壳村的初稿交给他提意见,我图片上的缺陷是明显的,只有拿文字来遮羞,在他未回复之前,我一直忐忑不安。

    《梵高传》和《约翰·克莉莉斯朵夫》记得是在靖远上班时买的,其中《克里斯朵夫》(1-4)是一套盗版书,拿去书店退换,答应给换一套正版的,并打了欠条,这个欠条至今夹在同时买的《梵高传》一书中,欠条上显示的书店是乌兰西路的"靖远县育苗书社",时间是1997年12月12日,不知道这个书店现在是否还在经营,一个能够经营多年的书店是让人心怀感动的。且让欠条继续夹着留作纪念。

    有一阵子对西藏特别着迷,买了一系列关于西藏的书:《聆听西藏》、《寻找陌生的西藏》、《发现西藏》、《太阳与荒原的诱惑》等等,还订阅了《中国藏学》,这些阅读直接促成了后来2000年独行西藏的经历。没想到还被好友冯国伟写在了他的《艺术人生》一书中,那篇文章是《说说野驼--记老友张军》,一起收录了我那年在夏河拍的一幅作品《朝圣者》,那几年我曾经多次游荡在夏河。现在端详这幅作品依然让人心动:穿着羊皮藏袍的男子,微微转过身来目光就那么幽忧地注视着你,一言不发却胜千言万语,身后是伴随天色一起暗下去的寺院,画面的右边缘是虚化了的半拉白色佛塔,不很亮,但就是那么淡淡的一笔,更加映衬着朝圣者面部的幽暗--以及静谧、沧桑、超然,世界仿佛在世界之外,更在世界之上,让人有说不出的心动,甚至不得不用流泪来表达阅读感受。一切都可以放下,不需要背负那么多沉重的身外之物。可是,如果不能够完全做到出世的话,一个入世的人,于公、于私都有无法推脱的责任,担当和承受苦难都是不可拒绝的,这也是另外一种在人间的修炼。

    一个人的阅读经历,不但可以反映他的精神取向,也可以据此串联出他与书、与人有关的一系列故事。

    比如文化研究院的徐枫研究员,我们可以说是忘年之交。他对我撰写那本人类学著作中的鼓励我心存感激。当他在书房中将那本由他主编的大部头《中国曲艺志·甘肃卷》送到我手中时,我真正看出了两代人在学问上的巨大差距(如果我还算是一个业余学习者的话)。他多年扎实深入的田野考察早已使自己成为甘肃民间曲艺文化的活字典,在我们不多的几次交流中,他随便拈出几条来自民间的资料,就可以将那些从书本到书本的"书斋式"学者的观点推翻。这让我打破了对那些所谓"精英文化"的迷信,看来民间的还是真正的"乳汁",民间的才真正靠谱。2008年,他曾陪同余秋雨有一次私人的敦煌民间考察之行,他的一路解说,让余先生不得不称赞他为"甘肃通",不得不承认中国文化的源头在西北、在甘肃,还埋怨徐先生应该早点带他来这些地方。这得益于他修志二十多年深入甘肃85个县区、1000多村镇,走访了3000多艺人得来的丰富资料。他们家族与梅兰芳家是世交,对中国戏曲研究颇深。徐枫先生的父亲徐列还是《中国戏曲志·甘肃卷》的副主编,因此"父子同修志"在业内传为佳话。徐枫先生的曾祖徐致靖与叔祖徐仁铸、徐仁镜父子同为翰林,时誉为当朝"父子三翰林",曾参与维新变法。可见,家风的影响至深代代相传。家风是无形的,又是看得见的。金钱传几代可以花光,而渗入家族血脉中的精神基因则随子嗣传续,很难磨灭。这样的例子很多,涉及到给后人留什么的问题。

    徐先生在完成志书后的一篇随感中写到:"人活在世上,不在于历史让你做了些什么,而在于你为历史做了些啥。"我们不能一味地索取、一味地等待,我们要付出、要行动,要向历史作出回答。这是我们从徐先生身上能够学到的启示之一。

他送我的这两本大著按说我应该保存下来,特别是那本曲艺志印数只有2000册,他手中只有两本,一本却给了我。只是我辜负了他的期望,在我的手中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我想还是让懂的人、真正需要的人去借阅,比尘封在我的书架上要强得多。我认为徐先生也能够赞同我的做法。

柯杨的这本《诗与歌的狂欢》,上面有题赠我的签名,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应该是那次听他在省图书馆讲"花儿"时互相交换的书。印象最深的是他的方言土语讲得出神入化,还有信口拈来的"花儿"土的掉渣,朴实的直抵灵魂。

王建平的《科学、信仰与文化》是那次兰大举办的第三届"宗教对话与和谐社会"研讨会上与王先生交换的著作,此前刚读过他编的《中国陕甘宁清伊斯兰文化老照片:20世纪30年代美国传教士考察纪实》。

这一摞《中国民族学》刊物,是兰大民族学研究院、西北少数民族研究中心杨文炯教授邀请马强和马平去做讲座的那天晚上,与他交流著作时他赠送的。后来出版界的一位朋友向我转述了他对我的拙作的评价,并建议我去读他的博士生。还是算了吧,我本身一个"土八路"出身,镀再多的金,质地还是野路子,这样也挺好,不受体制的拘束。

《读书》杂志应该是从2006年开始订阅的,那时我刚开始读一些社科方面的学术文章,硬着头皮往下啃,后来慢慢地各个学科的都能理解一些了。汪晖主持《读书》的那段时间还真没有读过他的著作,读他的《去政治化的政治》等著作是后来的事。上本书的初稿完成后的2009年,我曾冒昧地将初稿传给他请教,他很快给我回了信,并将书稿传给他的一位人类学博士朋友细读,后来我又收到经他转来的这位人类学者的读后建议,长达五千多字的书信。我想引用这位学者书信的最后一段:"写了这么多,是因为我极其感动于他(注:张畯)的态度和你(注:汪晖)的态度。在上班之余,他读了那么多书、训练乡亲做田野、写书,这需要太大的勇气和关怀。这样一部书稿,他投给的自然是自己最敬佩的知识分子,无论在作品还是在人品上。而你那么忙,也不是人类学家,本来完全可以说请他找个人类学教授去看吧;而你居然能愿意帮助他,这也让我非常感动。既然我有机会读,就认真地读,希望建议能帮到他。"我对汪晖先生与他的朋友心存感激。作为感激的方式之一,我将手中的汪晖的书分享给更多的读者,让他们领略大师的思想,感佩大师的人格。同时我自责的是,她推荐给我的书目还没有完全看完。

    舍斯托夫《旷野呼告》、克尔凯郭尔《恐惧与颤栗》这一批书是自己探索生死问题、信仰问题那一段时间集中读的书,后来由此有一些读书笔记,如《对上帝的思与信》、《死于离开村庄的路上》、《奔跑或扑到于悠悠黄土》等。思归思,终究没能打开我的信仰之门。包括后来以史无前例的爬梳式的阅读张再利的《直达灵魂》,写了十万字的读后,我依然停留在宗教的门槛之外,不得其门而入。

有一阵子对张志扬的《创伤记忆》、《渎神的节日》等书看得如痴如醉,像陷进去一样。他的书不是纯逻辑抽象的哲学书,而是以中国历史、中国文化为思考对象,做个案分析与反思。读过这一匹书,对我而言完成了一次政治启蒙和袪魅。尽管我们这一代人的思想未受到政治的强力腐蚀,但还是让我明白,无孔不入的意识形态在一定程度上僵化了我们的思想,乃至板结得不会思考了。板结一块的、看似真理的历史、文化、政治逻辑其实是经不起反思的,特别是它背后那个彻头彻尾的"愚民"的幽灵挥之不去。可以说,什么时候"愚民"的幽魂不散,什么时候民众就不能与"创伤记忆"告别。正如曾在中国创办歌德学院并担任过院长的阿克曼在回答《南方周末》的一次采访中说的:"一个民族,一个社会对自己的历史不反思,早晚会重蹈覆辙,反思的力量不是抽象的东西,不是道德、规矩,而是生存的必须。"(《南方周末》2012.1.5)反思是必须的,否则"创伤记忆"不但无法磨灭,还会从当下产生新的"创伤",并不断累加为层层叠叠的"记忆"。还有,读完茅海建的《天朝的崩溃》,使我放弃了对中国历史教科书最后的一丝忍耐,教科书中的幽魂聚会从来就没有散过。

鲁明军的《艺术.反艺术.非艺术》上下卷,当时送我两套,是他上研究生之前辑录的一些论文,也是他从西北师大调剂到川大上研究生的"敲门砖"。那年正逢中国铁路历史上最深刻的一次体制改革--铁路分局撤销,多少人为之另寻他途,也有多少人时来运转"连升三级"。正应了那句话"改革的实质是利益的重新调整",几人欢乐几人愁。而个人命运的突破往往就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他决心不跟这个体制玩了,当机立断去考研。而我觉得正好被他之前的一本书《断念之后》的书名所言中--断念之后!断了此念是因新生彼念,或是此念之难以行通才逼迫不得不生出彼念。其中,断此念而生彼念的契机或动机是什么?此念何为?彼念又是什么?这些都在他的决意之中。费尔巴哈说,人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下一个瞬间存在。正是对这个存在的迫切性的敏锐而深刻的认识基础上,鲁明军紧急地越过生存层面的棘手的难题,只向自己提出一个问题--自己的知性该拓向何处?自己的时间该置于哪一空间?为此,他做出了这一个瞬间的断念(对当下生存论意义上的断念),并同时做出断念之后新的关于个体价值实现方面的重大抉择。鲁明军在我们几位好友合著的第二辑的后记中说,2006年最具转折性的是罗洪,实际上他这句话也预言了自己,在同一年的收获季节,别人选择了安乐与权贵,他则选择了清贫与学术。而今,那样一个对于铁路人具有历史性的时间概念"3.18"已成为6年前的历史,鲁明军也完成了硕博连读,留校任职。他送我的两套数,一套自己收藏,一套捐给图书馆,每一个对艺术、对思想感兴趣的人都值得深度阅读这套书。林耀华的《义序的宗族研究》还是他专门从四川大学图书馆帮我复印来的。

《你的微笑》是张承志在广场书城签售时买的,有他的签名,在那也就是一两分钟的时间里,我们有过简短的交流,并向他赠送了我的拙著。想起张承志,首先会想到省图书馆那本被至少上千人借阅摩挲过的《心灵史》,可见那本书对一批人的震撼。后来我重读《心灵史》时,依然难以平息心情。并写下了《卑微而伟大的书写者》、再遇《心灵史》、《书耻》、《征服者被反征服》等文章。那次看到,张承志明显老了,但还是跟年轻时一样强悍,一样的硬骨头。我在想,这样一个中国文人中的"异数",他的坚持是寂寞的。因此我断定,他在即便成为一个老汉的时候,也是一样的硬骨头,棱角分明的山东汉子,信仰坚定的穆斯林。中国文坛这样的"异数"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奇缺了。

这几年从兰州凤栖梧书店也淘过一些半价书,书店老板马永华先生现在也成了老朋友。那是盘旋路东口一间地下书店,他经营的书相对集中,主要是民族学方面的。他在安宁有分店,银川的分店开的时间不长,后来我出差去银川去找的时候,已经关了门。爱书的人,往往对一些老书店充满了感情,特别是特价书店。记得罗洪一次从西宁过来我们相约去买书,专门跑到"述古书店"淘特价书,一进书店就两眼发亮,最后他比我买的还多,一人拎一捆,去旁边的小饭馆吃饭,一边说回去肯定遭媳妇说叨。嘿嘿,读书人就这点嗜好,本性难移。其实罗洪的嗜好不止这点,我家里就挂着他的书法大作,他诗歌语言的速度、重量、意象,在我看来来自于他所在的青藏高原的孕育,有昌耀的风格。昌耀也是他极喜欢的诗人,元旦前夕他自己印制的诗书画贺卡上,也书录有昌耀的一首诗。贺卡处处透露着他的艺术气质,让我爱不释手。

张再利的《直达灵魂》就是从凤栖梧书店买的,后来我们与马先生一道成为好友,今年斋月期间张再利来兰我们有过小坐。期间的一个晚上,马先生、他还有其他朋友相约到五泉山乘凉,马先生打电话时我正在村里拍照。后来看他的斋月日记,一如既往的《怀念老赛》那样的风格,细腻而深刻,我经常会读出鲁迅的气息来。这次他带着一位非穆朋友去了临夏--曾经在他生命中、在他信仰历程中有着难以替代的一个地方,有神圣回忆的地方。自创办新穆网之后,他在身体力行弘扬伊斯兰精神方面,以他自己的方式发挥着独特的作用,传播伊斯兰宗教和生活方式,已成为他自觉践行的"主命"。我们不存在沟通的难度,可是在信仰方面,我始终站在他的精神世界之外。这次创办张畯图书馆,同样得到他的鼓励。我们的方式不同,但我们都在尽着自己对于这个时代的一分子的努力,我们虽"身无半亩" ,更不能"心忧天下",但我们可以在一个小小的范围内,做一些小小的改变。

书清理完了,除了必要的几本留下来之外,都打了包,五个纸箱子。

随着整理旧书,竟然罗哩罗嗦写了一堆,且名曰"清理藏书记"作为对自己一段阅读史的告别,也作为启动张畯图书馆的第一批捐书记。把书赶紧带到故乡去,这是最要紧的。

书非借不能读。书还得读下去,要尽可能多借书读,当然买是少不了的。好在腾空的书架在一段时间内还可以容纳新买的书。我也希望故乡的人们,到我的图书馆去多借书读。有了读者,图书馆才会变得有意义,"两千分之一"办馆理念的推广才会从借出去的一本书、两本书中产生实际的效果。

2012.1.8

整理完这些文字,收到新年第一份《南方周末》,新年特刊的编辑部文章标题是《像一束光簇拥另一束光》。《南方周末》每一年的新年献辞都是一篇值得深读的文章:对过去一年可圈可点的总结,对这个社会、国家、个体的思考,言辞中蕴含的推动社会进步的坚定信念,只能加深我们对个体自觉新的认识,只能激发我们对这个国家的每一个小小的进步的努力,只能加深我们对自己、对他者的爱,而绝不是仇恨,只能让我们对明天充满希望。

这篇文章中的许多话语,我觉得简直就是为我们启动的公益图书馆行动的最大鼓励:

每一个渴求进步的个体都为之贡献了力量。

伸出双手,你不仅点亮自己,也温暖周围。

大转型的中国,已然走到这里。一切都奠基于权利。权利摇晃的国度,决不可能固若磐石。

我们埋头向下,从自己开始。我们正在建设一个生机勃勃的公民社会,以张扬人性微光。

这光微而不弱,足以充塞天地,烛照人间。

我们只求用应然之理,做分内之事;虽千万人吾往矣,知其不可而为之。

所以我们不能止步于抱怨,......我们理应成就一个更好的自己--为了成就更好的中国。

我们在一起,就像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就像一束光簇拥着另一束光。因为我们知道,惟有点亮自己,才有个体的美好前程;惟有簇拥在一起,才能照亮国家的未来。

我且摘录如上,作为我们行动的力量,也作为这篇文章的标题;尽管这样的行动是那样的微不足道。可是,"要让声音在阳光下汇聚",首先要有一个发声依赖的思想,这个思想,必然来自于那些可以启蒙我们的书籍。我们的图书馆,就是要为这样的声音,以及声音汇聚在阳光下,提供最为基本的思考原点和力量。

2012.1.10

今天整理床柜,发现床底下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了7袋子《新华文摘》,有零星不全的88年、89年、98年、99年、01年的,从2002年开始到2007年,基本上都是完整的一套。这才想起来,自己硬啃社科文章,就是从《新华文摘》开始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以这些社科文章为铺垫慢慢转入了对人类学、社会学著作的集中阅读。

解开袋子登记完后翻了翻,1998年第4期有一篇李国文的文章标题非常醒目--《鲁迅的年终书账》,文中写道:"鲁迅先生的日记,每到一年终了,总有一篇书账,记他当年所买的书,自然也是他当年所读的书,予以小结,算得上是别开生面的一种过年方式。"

就我自己而言,每月记下所读的书,好像也坚持有好几年了,但其中不乏浮光掠影地读的、粗读的,精读的毕竟还是很少(也有尝试过大半年读一本书的慢阅读的个案),能坚持每本书写笔记就更少,而是变相地以摘抄(电脑输入)精要的方式完成笔记。虽然通过逼迫自己借书、公布阅读书目的方式阅读了一定量的书,但读书效果也是大打折扣的。

"像鲁迅的一篇书账,总结自己一年读书,送旧迎新,在中国,我再也没有见到别的作家这样做。"

这个以速度、效率著称的时代,慢下来去一本一本、一年一年地读书,并记下一年的书账,确实非常难得。我要不是借这次筹备公益图书馆的机会,腾空书柜并做一些书账总结的话,恐怕也是不会有自己的书账的。

"在日记里,几乎每一页都读书,每一月都购书,每一年都有书账。他自1921年到北平教育部任职开始,至1936年于上海逝世为止,数十年间,一以贯之,每年都以一篇书账结束,从未中断。"

比如我身边的同事和朋友,每月或每年算经济账的可能不少,如今年的收入增加了多少,是否换了大一些的房子,是否买了新车,是否外出或驾车旅游,是否扩大了经营规模等等等等,都是集中于物质的享受是否比往年更上一层,唯独没有回顾一下一年来读了几本书,更别说像鲁迅那样认真的书账了。说真的,我只要每天有一本书在手,我的感觉是天天在过年。

昨天从省图借来《骆驼移动图书馆》,下午抽空阅读。当我看到肯尼亚东北部一个叫米蒂蒂玛的地方,小女孩卡妮卡对书那样渴望,对骆驼图书馆的到来那样渴盼时,我觉得我那个公益图书馆的决定是正确的。虽然故乡没有落后到像非洲某些地区孩子们看不到书的地步,但是正因为经济的快速发展,遍地是黑金的那样一个煤城,人们越来越远离图书,越来越远离阅读。所以,即便是比骆驼图书馆大不了多少的公益图书馆,也有它存在的现实意义。真希望随着我的图书馆藏书的增多,能把当地的孩子们、年轻人、商人、老人、官员吸引过来,读上一两本书。希望他们能像卡妮卡那样热爱阅读,并从中找到真理、找到方向,找到给灵魂补充涵养的地方。

下午,启明寄来的第一批书已经到了,忘了留收书人刘晓乾的手机号,他在邮件上写了我的手机,送件的邮递员打过来电话,开始以为打错了,当他说送的是书时,我喜出望外,赶紧通知刘晓乾去取书。

昨天利用在图书馆听玄承东讲座的机会,发放了向公益图书馆募书的传单,并留了一部分在那里。还有,最近通过网上与一些知识分子和作家的交流,也表达了能够得到他们支持的愿望。我知道,一根火柴的光亮是有限的,我正在慢慢地去点燃身边的一根、两根、无数根火柴......

2012.1.15晚